截止1.30日《太平年》開播8天,CCTV-1播至第18集。

18集,全劇播出超過1/3。第一章節“吳越王權更迭”和第二章節“錢弘俶北上親歷刀兵”已講完。
第三章節“吳越內部反腐平亂”,也有了階段性成果。雖然后面“納土歸宋”等關鍵章節還沒展開,但這部劇的精良品質已顯現無遺。
它用通透的見識闡釋了納土歸宋這一歷史佳話的來龍去脈,它用戲劇的手法塑造了錢弘俶和趙匡胤等人的鮮活形象。它在經典歷史劇的繼承和拓展上,建樹頗多。
歷史劇是中國電視劇王冠上的明珠,是放之世界范圍內足稱領先的題材類型。

一方面,中國人有寫史的悠久傳統,有論史的深厚積淀,思想成果汗牛充棟,量質均佳。
另一方面,中國電視劇業界出過一批擅長回眸史事以澆塊壘的優秀創作者,劉和平、江奇濤是編劇代表,陳家林、張黎是導演代表,陳道明和陳寶國是演員代表,《雍正王朝》《漢武大帝》《大明王朝1566》《康熙王朝》是作品代表。
不得不說,在過去十五年中,優秀歷史小說欠奉,一代歷史劇創作者年華老去,歷史劇的創作漸漸歸于沉寂。尤其是,臺詞字正腔圓、敘事密不透風、忠于歷史精神的作品極為稀少。
《太平年》的開播,意味著純正歷史劇的回歸,經典戲劇對抗的回歸,以歷史昭示未來的創作初心的回歸。

在中國歷史劇譜系中,兩漢、唐宋、明清這些大一統王朝的書寫比較多,而南北朝、五代十國這樣的亂世入畫比較少。
大一統王朝的文治武功突出,好寫。刀兵亂世不但沒有文治武功,而且殺人如草,難以找到入戲的抓手和英挺的人物。
《太平年》迎難而上,從“五代”的中間一代“后晉”時期寫起。
以吳越國國王錢弘俶(白宇 飾)、北宋開國雄主趙匡胤(朱亞文 飾)和后周世宗郭榮(俞灝明 飾)為主人公,寫了亂世終結、天下向安的歷史進程和三個人在統一路上的豐功偉績。

個人覺得,歷史劇的基本屬性有三:遵循歷史框架、燭照歷史幽微、或然歷史人物。
第一點是指大事不虛,第二點是指符合興衰規律,第三點是指在歷史的暗場中大膽進行戲劇假設,劇中人所做的事未必有但可能有,所謂或然歷史。
按此三點回首過去十年的作品,稱得上歷史劇并且有較大影響力的只有2017年播出、常江編劇、張永新執導的《大軍師司馬懿》,和2022年播出、張挺編劇并導演的《天下長河》等寥寥數部。
2026年開年,《太平年》橫空出世。從主題內涵到戲劇成色,從典章考據到制作水準,較同類題材又有新的拓展和提升。
放在2016到2026年的周期內,說它十年僅見,當不為過。
史書可以編年體或者紀傳體,照實寫來。
紀錄片可以沿著歷史的殘垣斷壁,娓娓道來。
電視劇卻必得由戲劇事件開始,在沖突中塑造人物。

在戲劇人物出場之前,是時代背景的鋪敘。唐朝末年亂封節度使,天下碎裂。每一個節度使在領地上都橫征暴斂,然后互相攻伐。不事生產而征糧養兵,饑饉之下人就成了“兩腳羊”或“骨肉糜”。
《太平年》開篇就是河東軍閥張彥澤殘害百姓、烹人為食的驚悚場面。
這不是夸張,是實寫:五代時期的中原,就是一個生理上“人相食”的殘暴之地。

此時此地,趙匡胤出場了。出身行伍,刀頭舐血。
而地處東南的吳越國,還是一片富庶、繁華的景象。錢王恭事中原大國,外無重要軍事威脅。百姓們各有所營,供需有序。
此時此地,少年錢弘俶出場了。坐井觀天,安逸成長。
但吳越并非仙鄉化外,有朝堂的地方就有權力斗爭,有權力的地方就有貪污腐敗。
王家內庫看守者的貪腐一朝有暴露之危,幾個宵小串通一氣火燒內庫,當朝錢王受到驚嚇竟一病不起,王權的交接立刻引發血雨腥風。
“奪嫡”和“反腐”始終是歷史劇津津樂道的戲碼。《雍正王朝》全篇的斗爭,都因“九王奪嫡”而生。《大明王朝1566》的主線,一直是海瑞和貪墨集團的較量。
《太平年》在這兩項傳統技能上,展示了極高的水準。
先看政權交接:無論是錢弘佐(吳昊宸 飾)初登大位,鞏固王權的種種整肅,還是石敬瑭托孤馮道(董勇 飾),馮道撐持危局的種種努力,乃至于契丹攻破汴梁又倉皇北撤,太原劉知遠(于洋 飾)被“黃袍加身”入主中原“救場”,都拍得張弛有致,不急不徐。

再看反腐懲貪:吳越國勛貴在南唐奸細的誘惑下大肆貪墨,眼瞅著紙包不住火。但因為老王和新王的權力交接,反腐行動被迫中斷。當長大成人,在中原經受了血與火洗禮的九郎君錢弘俶重歸吳越時,驚天大案還是揭了蓋子。
在這兩個戰場上,劇中既有老謀深算的運籌,也有血濺當場的抗爭。既有靜水流深的博弈,也有慷慨激昂的陳詞。
沒錯,這就是古早歷史劇內味,就是本以為衣缽失傳,但卻被編劇董哲和導演楊磊操練嫻熟,用在劇中的戲劇正道。

電視劇也罷,歷史劇也罷,詞核始終是劇。是劇就要看戲劇沖突,戲好是第一位的。《太平年》在戲劇品質上交出了高分的答卷。
歷史是一條長河,歷史劇也是。它是流動、變化的,而非靜默、停滯的。如果一味只是臨摹作業、追慕先賢,歷史劇也不可能始終與時代共舞。
《太平年》塑造的人物群像,有些能在過往作品中找到同類項,但有些則屬于戛戛獨造的新人類。先說可以類比的一奸一忠。
倪大紅扮演的胡進思與《大明王朝1566》中同樣由倪大紅扮演的嚴嵩有相似之處。都屬于垂暮老翁,妝化上的相似自不待言。
而更大的相似之處在于,兩人既謀國又謀家,終歸被一家一姓的私利主導,成為奸臣和叛臣。最終,一個被迫致仕(退休),一個事敗之后憂懼而死。
倪大紅的表演是以靜制動。因為年邁而動作遲緩是常態,但到了關鍵時刻,雙眸精光四射,又十足權臣相。
當然,嚴嵩雖奸不反皇帝,而胡進思則對錢王動了殺心。這是兩人出身文臣和武將,而鑄就的不同。

保劍鋒扮演的水丘昭券和《大明王朝1566》里黃志忠扮演的海瑞有相似之處。兩人的處事風格都是正道直行,但并非不通世務的迂腐之輩。
海瑞熟讀大明律,每次與奸佞辯論都占上風,最后敢上書指斥皇帝之非。
水丘根本不屑于錢弘佐的詭詐試探,讓錢王直接派親兵衛隊抓捕叛臣,自己則親往胡進思府勸住了徘徊在叛和不叛之間的胡令公。
海瑞是“默如雷”,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水丘溫文爾雅,變起猝然方顯英雄本色。

再說獨屬于《太平年》的兩個人物。
史書上所謂“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都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代雄主。雄主都要經歷百戰艱難,越殺心越硬是常態,越殺心越軟是例外。
《太平年》中的趙匡胤就是這個例外。
在亂世軍隊中成長起來,自然有一身過人的作戰本領。但趙匡胤偏偏是個不嗜殺的,北宋底定江山后,對軍中將領“杯酒釋兵權”,確保了政權穩定,也確保了將領們安度晚年。
統一北方后,面對南方割據政權,他不許臥榻之旁有人酣睡,興兵攻占了南唐,但也與錢弘俶共同創造了吳越模式:納土歸宋,天下太平。
眾所周知的是,趙匡胤還給子孫后代留下祖訓:不殺士大夫。
北宋一朝,大臣與皇帝政見相左、當庭激辯者比比皆是,但最多也就是貶官,而不動刀斧。
南宋的趙構冤殺岳飛,開了極壞的先例,但南宋一朝對大臣的處罰仍然保持了克制,與后世動輒屠戮大臣的明清判然有別。

最特別的一位自然是男一號錢弘俶了。
他的人物弧光是最為完整的。少年時的九郎君聰慧、頑劣、游戲人間,但胸中自有一團正氣,能在六哥錢弘佐為鞏固權力,而行將危及三哥錢弘侑的性命時,機智投書俞大娘子,讓其陳兵錢塘江,救走三郎君。
幾年之后,錢弘俶代錢王北上汴梁,為后晉天子賀正旦。正趕上天塌地陷,后晉滅于契丹之手。他先是在議事堂上,駁斥拋棄后晉天子的眾大臣,說他們“無父無君,不忠不義”,已見少年人的熱血俠義。

既而在崇元殿上,當著契丹天子的面與軍閥張彥澤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險些力斃大惡于當場。這更是顯出了不同于“老成謀國”者的英雄肝膽。
雖然擊鼓罵曹的禰衡,博浪沙刺秦的張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文天祥,不能改變歷史的走向。
但敢于明辨是非的勇氣,敢于挺身而出的豪氣,敢于以弱小而抗強敵的英雄氣,本身就是大寫的人格精神,自帶理想主義光芒。
《太平年》對錢弘俶的描寫沒有止步于此。
從中原回到吳越,他是揭開反腐序幕的第一人,也是承擔糧草征集、轉運任務的實干家,還是撲滅里應外合叛亂的奪權掌兵者。
在目前已播劇集里,他已成長為國家的重臣和攻堅者。

在后續的篇幅中,他還會承擔更重要的任務:掃除權臣胡進思,危難時刻接管吳越國。
而這依然不是他畢生事業的最高光。作為藩鎮主宰者,他攀上了人生的巔峰。如果是一個窮兵黷武的國王,他甚至可以試著問鼎中原。
但錢弘俶干了千百年來只有錢弘俶干過的事:放棄一家一姓的高官顯爵,換取國家的南北統一。
少年時熱血,中年時闊大。這是真正看穿興亡規律后的決定,這是真正從百姓福祉出發的決定,這是真正順應人心思治大勢的決定。
這是這個人物在完成了帝王將相的常規成長后,由“俗人向神人”的驚人一躍。
郭榮也是《太平年》中一個重要的人物。
此刻他還沒有展開生平功業,他引領了趙匡胤和錢弘俶的人生,自己后來也成為了五代中最后一代后周的皇帝。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完成中原統一大業的很可能是郭榮。

《太平年》一共48集,趙匡胤和錢弘俶的人生軌跡目前已初見端倪。而郭榮這一人物的建構,還遠未完成。正常情況下,這位過往在電視劇中露面不多的睿智帝王,也會成為國劇人物畫廊中獨特的一員。
觀劇過程中,心里時時涌動著一種激動的情愫:這種質素上佳的歷史劇真的是久違了。

劇情當然有虛構,但論其精神就是歷史劇。女性戲分雖很難進入主線敘事,但不妨礙戲劇觀賞性(我想周雨彤扮演的孫太真在吳越歸宋的過程中,應該會發揮重要作用)。
文白間雜、典章有據會帶來一些觀劇門檻,但真正的看劇人不覺這是障礙,而是來回拉片的樂趣。

說觀眾咬不動硬菜,說市場容不下正劇,說新生代不接納古早內味,這些話都似是而非。
我相信,華策影視十年磨劍打造的這部劇,會打破這些所謂“定律”,給歷史劇的創作刻下堅實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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