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劇又一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這一次的原因與“臉”有關。

4月5日，易烊千璽工作室在微博發布聲明，近期發現紅果平臺有多部AI短劇涉嫌盜用易烊千璽的肖像和聲線用于商業變現。這不是第一個被AI短劇換臉的明星，此前楊紫、成毅、迪麗熱巴等明星都遭遇過類似的侵權行為。

往前追溯，在輿論風波中已經下線的AI短劇《桃花簪》更是對素人下手了。除了涉嫌盜用漢服博主“白菜”的寫真外，還被扒出盜用模特“七海Christ”的肖像，該肖像被用于劇中的反派，角色設定和模特的真實身份截然相反，導致其生活事業均受到影響。

在飛速發展的AI技術面前，無論明星還是素人，似乎都有被侵權的風險。

這一風險也引起了中廣聯演員委員會的注意。針對近期AI換臉、擅自抓取演員影像音頻用于AI訓練等侵權事件頻發的局面，中廣聯演員委員會專門發布了聲明，要求未經演員書面授權嚴禁使用其肖像、聲音等權益，同時督促平臺下架侵權內容并建立授權核驗機制。該委員會還啟動了全網監測維權行動，支持演員依法維權。

那么，AI 生臉、換臉在技術上是如何實現的？它該不該為肖像侵權現象頻發背鍋？演員的肖像授權會不會成為下一門好生意？帶著這些大眾關心的問題，我們和一線視效專家、制片人、導演進行了交流。

“如果AI生成的人臉出了侵權問題，大概率只有兩個源頭：要么是提示詞，要么是參考圖。”鼎盛佳和董事長、視效專家張升對AI短劇的侵權現象提出了兩種解釋。

提示詞出問題，往往是使用者在指令里直接指定了具體的明星等公眾人物的參考形象，等于從一開始就奔著“復刻”去的。

參考圖是AI生臉時的常見操作，業內稱之為“墊圖”。

墊圖的來源五花八門。很多制作團隊為了省事，直接從社交平臺扒取博主等素人照片做墊圖，根本沒有獲得任何肖像授權。哪怕AI生成時做了調整，最終成片里的人臉，大概率還是會和原圖相似，侵權幾乎是必然。

短劇《桃花簪》畫面和被侵權博主照片對比

浙江衛視志狼工作室主理人、導演馮京告訴影視獨舌，所謂AI生臉，是指通過AI技術生成虛擬仿真人角色面部形象的技術流程，是AI仿真人短劇類里必備的前置流程，這一環節對應傳統影視行業的前置定妝流程，其作用類似傳統拍攝中的“定妝照”或“形象照”。

早在AI技術興起之前，對真人演員的面部采集便已經有了成熟的技術，而AI并不屬于采集，而是對海量影視作品中出現的人臉數據進行特征吸收、學習與記憶。

現階段的技術，可以實現僅憑一張真人正面特寫照，就能讓AI完成角色臉部核心特征與細節的提取。若要保證全劇人物的臉部、服裝、造型全程統一，則需要補充演員的三視圖作為固定參考。按照目前使用seedance2.0的處理價格是每秒1元。

通過AI生臉打造的數字人，成本視精細程度而定。看起來像真人的入門級數字人，要求不高，單個的成本可以壓縮到20元以內。若想達到精細級別，在使用Nano Banana Pro大模型的基礎上抽卡微調，成本大約在200元到1000元之間。

《青云志·蛇與劍2》中的虛擬人凌霜造型

還可以使用LoRA模型訓練角色，采用本地部署（需高性能硬件設備支持）或云端服務器租賃的方式訓練，金錢和時間成本更高，但精細度會更好。自從seedance2.0問世之后，這種訓練角色的方式便逐漸被市場淘汰。

比起無中生有的AI生臉，把A演員換成B演員的AI換臉技術誕生更早，應用案例更多。

早在2013年，演員保羅·沃克參與拍攝《速度與激情7》期間意外去世，在最終上映的成片中，片方采用了替身加換臉的方式完成拍攝，也讓這一技術漸為人知。

《速度與激情7》中換臉的保羅·沃克

經過十余年的發展，在長劇和電影領域，換臉的流程和標準已經成熟。據張升介紹，正規換臉的需求主要分兩種。

其一是演員出現意外狀況，不得不替換掉他的戲份。這種換臉，替換上來的演員需要重新簽署授權合同，不存在侵權風險。像《刑警的日子》《錦月如歌》《逐玉》等長劇，都有此類情況。

第二種是劇情需要，演員出演和本人年齡不符的戲份，必須通過AI做技術處理。比如2024年成龍主演的《傳說》，就用AI技術在大銀幕上還原了他年輕時候的形象，這類應用均已獲得完整的授權。

《傳說》中的年輕版成龍

以第一種換臉需求為例，為了將劇中A演員的臉換成B演員的臉，首先要進行臉部數據采集。

采集過程涵蓋了各種光線環境下B演員的全臉造型細節，整個過程耗時約1天。再基于采集到的數據，訓練一個只針對這部戲、只實現“指定人臉替換”功能的專項模型，訓練成本在10萬元左右。

模型訓練完成后，就進入正式的換臉環節。

常規內容的換臉價格，大約是每分鐘1.5萬元。如果遇到雨戲、水下戲，或是演員臉上有臟妝、刀疤這類影響面部輪廓的復雜場景，價格會漲到每分鐘2-3萬元，按場景酌情定價。如果換臉總時長超過100分鐘，一般會免除模型訓練費。這套定價標準，在長劇和電影領域已經通用。

短劇不像長劇有明確的行業制作標準與模板。同樣是AI短劇，精細打磨和粗制濫造的成本相差懸殊。具體到單部作品的換臉價格與制作周期，很難給出統一的固定數值。

短劇中的換臉方式分為兩種。

其一，是用真人替身完成表演，再通過AI轉繪為數字面孔。此舉旨在保留真人表演的細膩質感，但成本不菲，需支付替身演員的勞務費用，并承擔完整的實拍成本。

其二，是對已有真人短劇素材進行“改頭換面”，通過換臉、換裝、換場景的操作，快速生成一部新劇。這在追求極致效率的豎屏短劇領域尤為常見。

AI短劇《心動的信號》（右）轉繪自真人短劇《喬秘書又辭職了》

總體來說，長劇和短劇的換臉需求不一樣。長劇的換臉需求一般僅針對個別角色，而短劇對臉的需求量比較大。AI生成占比越高，需要的人物形象就越多，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只要生成的人臉與真人肖像構成實質性相似，就容易造成肖像權糾紛。

演員的肖像授權在未來會是一門有前景的生意嗎？晟喜華視董事長周偉成對此比較看好。

他提到了一些設想。比如那些年事已高、演不動戲的演員，未來可以通過授權肖像來延長自己的演藝生涯。

只是理想雖好，現實卻很殘酷。影視行業的資深從業者王可，曾經洽談過演員肖像的授權事宜，他表示，很少有演員愿意對外授權自己的肖像使用權，行業內也缺乏擁有相關資源的正規機構，AI短劇的制作方往往求購無門。

為了讓作品更精細，有版權意識的制作公司會付費獲取素人的肖像使用授權，價格最低的只需幾百元。然而有很多制作公司本著能省則省的原則，并不愿意支出這筆錢，這也是AI短劇侵權屢屢發生的原因。

這種供需雙冷的局面，使得人臉授權這門生意至今未有成熟模式。

王可還聽說過一種“鉆空子”的辦法：有的AI短劇想用某明星的臉，可拿不到肖像授權，于是找來跟該明星容貌相像的素人，簽下他的肖像使用授權，以此為基礎生成AI短劇中角色的臉。

浙江衛視志狼工作室制片人張渝英表示，這種做法的法律風險極高——只要最終生成的形象讓公眾或行業人士聯想到特定明星，足以造成公眾混淆，即便創作者主張使用的是素人肖像，并僅做微調，都有可能涉嫌侵權。

拿到知名演員的肖像授權，在AI短劇領域還比較少見。

馮京拍攝的AI短劇《青云志·蛇與劍2》，就獲得了伊一和童唯佳的肖像使用權與聲音授權，用于短劇的 AI 制作。在拍攝過程中，她們僅需給予相應的授權，提供正面特寫照即可，不用親自參與制作。

浙江衛視主持人伊一在《青云志·蛇與劍2》中的AI形象授權

這一案例具有特殊性，因為兩人和導演是朋友，此次授權屬于友情相助，未收取常規商業授權費用。

演員童唯佳在《青云志·蛇與劍2》中的AI形象授權

幾乎所有入局AI短劇的創作者，都會把降本增效掛在嘴邊，圍繞AI生臉、換臉產生的一系列問題，都和這種心態有關。在張升看來，這種只盯著降本、忽略技術正向價值的認知，實際上陷入了嚴重誤區。

AI真正的價值，是幫助創作者實現過去不敢想、無法完成的創作構想。突破傳統創作的邊界，實現更高維度的審美表達和敘事表達，這才是對AI工具的正向使用。當執行層面的成本降低，創作層面的質量應該相應獲得提升，“同本增質”，才是AI的正確用法。

這也提醒著廣大創作者，技術便利性的另一面，是高度不確定的法律與倫理風險。不要為了節約成本，而在模糊的邊界瘋狂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