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2月，全網長劇霸屏榜中共190部長劇入榜，其中12部為2023年及之前上線播出的經典劇集。

《甄嬛傳》月月入榜前三十名，《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11次入榜。

在《大明王朝1566》的豆瓣評論區，有人寫下了這樣的感慨：

“歷史總是后人站在故事的結局回望開頭、發生的過程，已經知道答案了還是讓人忍不住為它著迷。”

這句話，用來形容“老劇翻紅”現象，同樣貼切。明明早已對情節走向了熟于心，但仍愿一遍又一遍重溫回望。

大約六年前，《大明王朝1566》等經典老劇在互聯網上迎來集體翻紅。當時人們只覺有趣，以為也就是一場偶然的懷舊熱潮，風過了無痕。

可沒想到，數年光陰流轉，這群人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沉迷。這種長期的、成規模的滯留，顯然已無法用意外來解釋。

有人說這是觀眾偶然發掘了經典劇的當下價值，也有人將其歸結為一種把老劇當電子榨菜的消費習慣。

這些說法固然有理，但對于一個以“逐新”為生命線的長劇行業來說，這實在不是一個樂觀的信號。

過去行業總說要深耕垂類市場，沒想到有這么一群人壓根不接招，主打一個你垂你的，我看我的。

《讓子彈飛》里，張麻子（姜文 飾）對黃四郎（周潤發 飾）說：“沒有你，對我很重要。”

而長劇所面臨的一個現實是：對相當一部分觀眾而言，有沒有新劇，對我都不重要。

這群被網劇時代“小鮮肉+大IP”邏輯拋下的人，不追流量，不等更新，單是從那些海量的經典老劇里，就能夠收獲踏實又長久的快樂。

所以他們選擇留在過去，主動成為了“困在老劇里的人”。

如果論看劇效率，看老劇的人簡直是這屆觀眾的恥辱。

為了在快節奏的時代留住觀眾，視頻平臺可謂煞費苦心，推出了倍速看劇、跳看、只看TA等功能。

但這些看老劇的人統統不care，甚至形成了一種極其獨特、瘋狂的新型追劇生態，其中以《大明王朝1566》的死忠粉最為典型。

他們會通常先在B站上看一遍UP主的深度解說作為導讀；接著再去長視頻平臺逐集細品正片；

看完正片后意猶未盡，再折回B站看另一些流派的解說；

隨后，開始追看各類UP主對正片的Reaction（反應視頻）；

當這些都消費完了，他們還會對UP主的觀看成果進行評價，甚至以打賞的方式催促UP，再去制作“看別人解說”的Reaction.......

于是就出現了“我在B站看某UP主看某UP主解說《大明王朝1566》”這種套娃式的神奇景觀。

如果對這種觀看行為進行分析，劇集文本本身只是基礎，他們真正沉溺的，是觀看行為背后多重堆疊的情緒價值：

第一層是后浪的自我加冕。

潛臺詞是“這么有深度的神劇，當年電視臺時代的觀眾冷遇了它，唯獨我們這屆年輕人識別了它的價值”；

第二層是導師式的自我宣揚。

“你看不懂，我來教教你”，于是他們常在彈幕和評論區與同好展開長篇大論的劇情探討。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嘉靖（陳寶國 飾）臨終前對裕王（郭廣平 飾）說的那句：“背我到榻上去，背得動嗎？”

這句臺詞是編劇劉和平取材于自己與父親的親身經歷，原本是一段極具個人色彩、關于生離死別的父子私情。

但在死忠粉眼中，這段必須被賦予更深沉的微言大義——那是老皇帝在最后一次拷問儲君，問他是否背得動大明江山。

“什么？你說劉和平壓根沒提過這茬？笑話，他只是作者，他懂什么《大明王朝1566》?！?/b>

第三層則是厚古薄今。

通過反復品嘗當年的細糠，來襯托并吐槽當下影視圈喂給觀眾的都是些什么文化垃圾。

當然，作為一部歷史劇，評論區永遠少不了較真的歷史粉。他們穿梭于各類視頻下方，不厭其煩地科普這部劇的架空之處，比如改稻為桑全為虛構，趙貞吉被編劇黑得好慘，真實的嚴世蕃有多聰明，由此形成了一種考據與戲說齊飛，崇拜與解構并存的觀劇氛圍。

在同一部劇里，另一群人則盤出了截然不同的樂子人心態，給這部劇里的每一個角色，都貼上了極具時代感的互聯網標簽：

那位深居精舍、整日打坐修道，總愛拋出模棱兩可的圣意讓臣下揣摩的嘉靖皇帝，被剝離了君威，榮封“大明第一謎語人”；

自命不凡的小閣老嚴世蕃（張志堅 飾），只因那句豪言“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都在我的肩上擔著”，就被觀眾戲謔地奪走了權臣身份，跨界獲封“大明第一舉重冠軍”；

最公忠體國的胡宗憲（王慶祥 飾），因其常年被夾在朝廷、黨爭與百姓之間幾頭受氣，被冠以“大明第一受氣媳婦”的綽號；

至于遇事推諉、甩鍋熟練的趙貞吉（徐敏 飾），成了“大明第一不粘鍋”；

聲線獨特、自帶磁性的鄭泌昌（甘雨 飾），則成了“大明第一氣泡音”。

就這樣，一部明明只有46集的老劇，硬生生被這群人反復刷了一年、兩年，甚至六年。

自愿被困在老劇里的，還有另一類被網劇時代擋在門外的人。

不知你在找劇時，有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打開視頻軟件，忽略首頁的一切推薦，點擊全部劇集，地區選擇“內地”，類型選擇“家庭/農村”，年份選擇“更早”，然后在海量的內容庫中淘寶。

這樣的操作，在過去的幾年間我重復了上百次，幫家里的長輩下載了數百部農村題材的電視劇。

這是她固有的一種偏好，作為農村劇的死忠粉，幾乎只看拍攝時間較為久遠的老劇，對現在新拍的鄉村劇毫無興趣（除了已經形成IP陪伴感的《鄉村愛情》系列）。

哪怕是偷偷幫她下好一部新拍的，哪怕那部劇在我看來已經極為接地氣，她還是能夠一眼識別，心生抗拒。

也許是她不習慣過于高清的畫質，也許是她對于那些真實的家長里短、接地氣的粗糲感有一種敏銳的判斷力，也許是她只有在真正的老劇里，才能看到自己熟悉的土地和人情世故。

但無論如何，她成為了視頻平臺算法推薦和受眾畫像中的例外。

如果你點進那幾百部陳舊農村劇的評論區，就會發現她只是無數被邊緣化的中老年下沉受眾中的一員，這個被算法忽略的群體，被電視劇時代遺留下來的遺產所接納，找到了最后的精神自留地，并不在意是否被視頻平臺拋棄，反而自得其樂。

再從這個人群向外延伸，就能看到一群把某幾部老劇當作生活里的背景音、反復播放的群體。

有的人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當作精神上的自留地，每當焦慮或疲憊，就點開一集，跟著明蘭在侯府里慢慢過日子；

有的人把《武林外傳》當日常電子榨菜，只要同福客棧的大門一開，七俠鎮的歡聲笑語就能把現實的壓力擋在門外。

這些人反復看一部老劇，就像反復聽一首老歌，追求一種確定性的陪伴。

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知否》的正片有效播放在去年5月突破了250億。

據云合數據統計，經典老劇也經常戰勝新劇，闖入月度霸屏榜中。

以2025年1—12月為例，全網長劇霸屏榜中共190部長劇入榜，其中12部為2023年及之前上線播出的經典劇集。《甄嬛傳》《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西游記86版》《三國演義》4部作品連續多月在榜。

還有一群人，他們困在老劇里的方式更為激烈，也更為持久。

最近，你或許會在一些與新《三國》毫不相干的視頻評論區，刷到這樣一句話：“死亡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的安眠?！?/p>

這是新《三國》中曹操（陳建斌 飾）臨終前的遺言。因其過于話劇式，甚至帶著某種翻譯腔的違和感，成為當下一種獨特的社交暗號。只要你能get到這個梗，便能迅速識別出批判新《三國》的同好。

無論當下看的是什么視頻，都不影響這群人交流暗號、心領神會，然后滿足離場。

《如懿傳》則是另一部被長期“追殺”的典型。

女主如懿（周迅 飾）那份淡泊豁達的人設，在當下“既要又要”的強烈爽感訴求下顯得格格不入；主創在劇中對人性與婚姻的探討，用今日的眼光審視也難稱先進。

但這些所謂的槽點，在老劇中最是常見，唯有《如懿傳》備受吐槽類UP主恩寵。

這類行為，是典型的“批判式重刷”。

它不同于《大明王朝1566》死忠粉那種崇拜式的反復咀嚼，也不同于農村劇觀眾那種沉浸式的安逸享受，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糾纏：

我恨這部劇，所以我離不開它。

更極致、也更魔幻的案例發生在一位吐槽UP主身上。

幾年前，他解說了一部的偶像劇。沒想到，此舉竟引發了一位用戶長達一年多的“賽博索債”。這位粉絲每日私信催更，雷打不動，其堅韌程度甚至擊穿了UP主的神經防御，最終被迫專門為這位粉絲加開了一期吐槽專場。

為什么這屆觀眾寧愿“辣眼睛”，也要把自己困在老劇里？

或許是因為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場充滿確定性的勝利。

在這種環境下，你可以進行單方面表達，很容易形成聲勢浩大的集體共鳴。

更重要的是，吐槽老劇不必擔心被飯圈圍攻，也很少遇到捂嘴與控評。相比于新劇播出時粉絲與黑粉齊飛的復雜環境，吐槽老劇是一片自由的狂野。人們享受著集體心理按摩，肆意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三類人群，三種老劇舊夢。

站在邁向AI影視時代的邊緣，很多人調侃“以后也許連真人觀眾都不需要了”，這話聽著夸張，但也值得整個行業思量。在如此激進地追求模式創新、技術轉型之時，長劇或許也該回望一下來時的路，看看那些在老劇里遲遲不愿離去的觀眾。

行業不應以大勢所趨為由，任由他們一直留在原地，而應該在新的生產周期里，想辦法倒回去把越來越多的人接回到車上，這是和追逐AI同等重要的大事。

否則，產量再多，特效再炫，沒有受眾，也是枉然。